• 84年前,杜立特航空队如何在浙东“虎口脱险”

      发布时间:2026-04-17 18:23:19   作者:玩站小弟   我要评论
    【时报驻巴基斯坦特约记者 黄晓娜】“在贸易谈判陷入僵局之际,。

      1941年12月7日,日军偷袭珍珠港,太平洋战争爆发。战争初期,日军夺取了西太平洋地区的制海权和制空权,气焰嚣张,香港、马尼拉、新加坡等地相继沦陷。

      1942年4月18日,在东京、横滨、名古屋、神户等日本大城市,一枚枚重磅炸弹从天而降。这就是著名的“杜立特奇袭东京”,给妄想“皇国不败”的军国主义者们当头一棒,也是珍珠港遭袭后的断然反击。

      杜立特航空队由16架B-25轰炸机组成,原计划飞往中国衢州机场降落,但是由于多方因素,战机均未能抵达衢州机场。部分队员降落在浙东的宁波、台州沿海,在日军枪口之下,得到了当地民众的大力营救,经历了一次最为惊心动魄的“虎口脱险”。

      “怪人”“友人”

      4月18日晚,三门县南田区檀头山岛(今属宁波市象山县石浦镇)大王宫村,刚做新娘的渔家姑娘赵小宝忽然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,出门一看,就见到一架飞机低空掠过头顶飞往海面,此后海上传来一声巨响。

      “是不是日本飞机又来轰炸了?”村民们慌张起来。檀头山岛附近的象山县石浦港,是我国重要的一处中心渔港。1941年4月,石浦沦陷。

      宁波市象山县县志原副主编张利民说,沦陷前的石浦是东南沿海人员物资的重要集散地。附近还有茅洋萤石矿,所出产的优质萤石是重要的炼钢原料。日本人对此早已“垂涎三尺”。

      “日军占领石浦后,大肆烧杀掳掠。有一次,他们在海上扣下了三艘木船,用绳索连起来,纵火焚烧。船上除1人见势不妙,跳水逃脱外,其他18人全部被烧死。”张利民说,“所以檀头山岛上的渔民很容易联想到是不是日本人来轰炸了,都逃到村边的山头上。”

      在此降落的并非日本飞机,而是杜立特航空队第15号机。轰炸完神户钢铁厂,他们摆脱了日军的追击,飞往浙东沿海,但是由于机械故障,最终迫降在檀头山岛海域。机组人员靠着救生筏艰难地回到了岸边,向着有灯光的地方走去。

      “我老爸老妈都回忆说,美国人是打着手电筒来村里的。但是当时渔民很穷,有手电筒的要么是日本人,要么是海匪。所以在山上看到村里的手电光扫来扫去,大家就更不敢回去了。”赵小宝的儿子麻才兴如今已搬到石浦居住,但是对于父母的回忆,年过七旬的他至今耳熟能详。

      “后来有胆子大的人回去看了,没有什么动静,大家才回到村里。我妈听到猪栏里有动静,再仔细一看,里面居然有人,一下子叫起来,躲到了我爸的身后。”麻才兴的父亲麻良水还以为是有人偷猪,奔进屋里,提着马灯,握着鱼叉,在邻居的协助下,从猪栏里拉出了4个高鼻深目的“怪人”。

      在那个年代,东海渔村的村民连普通话都未必听得懂,就更不用说是“怪人”说的英语了。村里的私塾先生俞茂金想出一个办法,画国旗。看到日本国旗,“怪人”们挥起拳头,满脸怒气,看到中国国旗,“怪人”们笑容满面,连连点头。他们还拿出一张世界地图,试图向村民指出美国的位置。赵小宝生前回忆说:“我们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他们的意思,但是知道他们是打日本佬的。”

      “怪人”是“友人”,村民们自然要尽力款待。赵小宝端来了米饭、虾干和鸡蛋,还找出了父亲和丈夫的衣服给他们换上。

      机组一共5人。翌日,单独游水上岸的飞行员塞斯勒也和其他4人会合了。村民们为了保密,安排他们躲在村边的天然岩洞里。麻才兴回忆:“那个岩洞很大,我小时候都进去玩过,可惜现在已经坍塌了。”

      与15号机差不多同时,轰炸完东京的7号机也因机械故障,迫降在南田区南田岛(今属象山县鹤浦镇)东部的海滩上。

      长期研究这段历史的台州市三门县政协文史专员章宏晓告诉记者,5名飞行员身上都有伤,躺在海滩上不能动弹。附近的大沙村6个村民壮着胆子赶来察看,然后是保长许尚春和三门县抗日自卫大队第二分队的6名队员。“机长劳森会说‘美国’‘中国’这样很简单的中文,而分队长郑财富在外国轮船上当过水手,会说一点英语,身份才搞明白。”

      虎口脱险

      郑财富和许尚春等人商量,一定要把这5个美国飞行员送出去。但是不能直接从大沙村出海。章宏晓分析,南田岛距离石浦港不远,大沙村离石浦则更近,海面上时常有日军炮艇游弋,而且在岛的北部,鹤浦镇上有汉奸的“维持会”。消息走漏,满盘皆输。

      5名飞行员中,只有1人轻伤。当时的村下设保甲,有4个甲,每甲约10户。大家决定,每甲出两个壮劳力抬担架,护送4名不能走路的伤员。19日上午,大家出发了,担架上的劳森身上还盖着村民许尚友结婚时新做的棉被。章宏晓说,当时村民很穷,这床棉被就是许尚友家里最金贵的家产了。

      “担架队”先翻过大山,午后赶到了山后的小百丈村,在附近上船,利用岛上的河网,绕开鹤浦镇,一直把美国人送到了南田岛西边的后龙头村。张利民说:“这相当于全村出动救援美国人,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了,很可能要来屠村,但是村民是很淳朴的,就是想着美国人是帮中国人的,要尽快救他们出去。”

      在后龙头的海滩上,已是黄昏时分,大沙头村的村民许尚标和许尚友已经备好了帆船。章宏晓告诉记者:“他们都是郑财富安排好的,本来担架队在小百丈村,想等到天黑再走。后来传来消息,说日本兵知道飞机迫降的消息,已经从石浦过来搜索了,所以郑财富当机立断,马上转移。否则大家很可能被日本兵抓住。”

      4月20日,5名飞行员被送到了与南田岛隔海相望的三门县城海游镇。三门县卫生院的医护人员任超民和洪漪两夫妻为伤员做了检查。劳森的左腿粉碎性骨折,需要截肢。但是卫生院的条件太简陋。任超民只能用仅有的一支20毫升的葡萄糖针剂为他补充营养。

      而在2天之后的22日凌晨,15号机上的5位飞行员几经辗转,被送到了三门县健跳镇。章宏晓说,当时日军已经知道7号机组员被送到了海游,因此就派了两条炮艇守在海游港入口,还开炮炸毁了港内的码头,所以他们只能在县城东边的健跳镇上岸。

      “临走的时候,我妈让他们都披上渔民的蓑衣,还用锅灰把他们的脸涂得墨黑,就怕被人认出来是外国人。”麻才兴说,父亲麻良水和4个邻居一起划着小舢板,把美国人送到了南田岛。“他们一边摇橹,一边在橹上涂肥皂,避免橹与船帮摩擦发出声响。晚上海上是很安静的,就怕橹声传到日本人的耳朵里。他们是军舰,要是被发现了,小舢板根本逃不掉。”

      在南田岛,第二批美军飞行员也与郑财富等自卫队员碰头了,而此时,日本兵听到了风声,已经赶来搜捕。自卫队员把他们紧急转移到与南田岛相邻的高塘岛,送进一座小庙后的石洞,但是日本人找到了他们的鞋印。

      “他们的鞋子有后跟,中国人当时的鞋子是平底的,鞋印不同,所以就一路追查到了庙里。”章宏晓说,“15号机组的飞行员当时非常危险,日本人把庙里的老道士绑起来严刑拷打,但是老道士只字未吐。这让美国飞行员们非常感动。现在看来,7号机组和15号机组飞行员的脱险过程就是真真切切的‘虎口脱险’,这一点并不夸张。”

      这位老道士不但救了15号机组,间接也救了7号机组伤势最重的劳森的命。衢州市杜立特行动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郑伟勇告诉记者,15号机组的机枪手怀特参军前是一名医生,在迫降时,他把飞机上的药品都搬上了救生艇。但是救生艇又不慎触礁漏气,他只能挑出最珍贵的麻醉药品。而正是靠这批麻醉药品,后来,劳森在临海县的恩泽医院能够接受截肢手术,保住了生命。

      救死扶伤

      临海是旧时台州府城所在地,古城至今保存完好。

      走出位于古城中心的台州医院北门,沿着山路一路向上,绿树成荫的北固山中有一组中西合璧的砖木结构建筑群,这里就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恩泽医局旧址。

      恩泽医局成立于1901年,是台州最早成立的西医医院,后改称恩泽医院。后来,它又与另一所医疗机构合并为台州医院。

      “恩泽医局建筑群从西向东,分为‘清气院’‘附楼(学生宿舍)’和‘养病院’,劳森就是在‘养病院’二楼的手术室里接受手术,在‘清气院’一楼的病房里休养。”台州恩泽院史馆馆长黄米武告诉记者。在“清气院”门口的白墙上,记者看到了劳森等三名美国伤员在此休养的照片,此时劳森的左小腿已被截肢。

      1942年4月20日,恩泽医院院长陈省几接到临海县政府通知,要他火速派遣医护人员赶往三门。黄米武介绍:“浙江省主席黄绍竑当时正在临海开会,得到美国飞行员遇险的消息后,就要求台州各县立即寻找他们的下落。”

      陈省几派出了自己的长子陈慎言、医师沈听琨和护士张雪香等3人,会同临海县政府组织的救护队连夜赶往三门。他们在三门对伤员们进行了简单治疗后,立即决定把人送回恩泽医院治疗。而怀特一行也就是在临海遇到了负伤的战友。

      “在劳森的回忆里,他对陈慎言医生是‘又恨又爱’。因为他当时左小腿的伤口肿得厉害,陈医生每次用紫药水清创换药时,都痛得他死去活来,但是发炎的伤口恶臭难闻,只有陈医生不怕脏臭,为他认真护理,这让他非常感动。”黄米武告诉记者。

      眼看伤势很难挽回,征得劳森的同意,怀特和陈慎言在5月4日,共同为劳森做了截肢手术。除了怀特从海里抢回的麻醉药之外,临海商会也想方设法,从沦陷的宁波购来了消炎用的磺胺。黄米武说:“买药的人是把药缝在衣服里蒙混过关的,否则被日本人发现了,会有杀身之祸。”

      在“清气院”一楼的一间病房里,记者看到了美国飞行员当时睡过的病床。医院当时还请木匠给他们做了一张可以架在病床上用餐的小桌子。桌子的四条腿底部被细心地做成圆弧形,正好可以卡在病床两侧的铁管上。黄米武说:“临海方面还尽量为病员准备了西餐,搞来了牛肉,还有回浦中学的学生来医院给他们唱歌慰问。”

      4月27日,除了怀特医生留在临海照顾战友兼病人外,15号机组启程前往衢州。5月18日,7号机组成员也从临海启程,但是他们没有到达衢州,而是在浙西南、闽北和赣南的山间穿行,经过吉安、衡阳,最后到达了大后方的桂林。

      郑伟勇告诉记者,7号机组成员没有前往衢州,与当时的战场形势有关。杜立特航空队共16架战机,8号机飞到当时仍对日中立的苏联,其余15架飞机均坠落在中国的浙江、安徽、福建或江西等四省境内。15架战机上有75人,3人遇难,8人被俘,64人获救。日军从被俘的美军飞行员口中得知,他们原定在衢州降落,遂于5月发起了旨在夺取衢州机场等战略要地的浙赣战役。

      永志不忘

      劳森回国后,撰写了回忆录《轰炸东京记》,讲述了自己从奇袭东京到得到援救的经历。1944年,美国米高梅影业据此拍摄的电影《东京上空30秒》大获成功。而在中国,人们也在努力保存着这段80多年前的历史记忆。

      在宁波市鄞州区咸祥镇南头村,一片水塘边上矗立着一座和平纪念亭。一位村民指着水面说,当年的美国飞机就掉在这里,当时是一片棉花地,现在是水产养殖塘。

      同样在1942年4月18日,杜立特航空队的2号机在此迫降。机组5名飞行员在当地民众帮助下成功转移。咸祥镇在象山港的北岸,当时已经是敌我拉锯地带。

      “过了几天,日本人坐了军舰从象山港上岸,来拆飞机的零件。村里有的小桥很窄,走不过去,就叫村民伏在桥的边上,给他们当桥踩。当时家里养了一头小猪才80斤重,也被他们抢走了。”94岁的村民朱锦富回忆,看到日军要把猪抢走,父亲连忙上前,“我爸爸就说了两声‘先生唉、先生唉’,日本人顺手捡起地上的棕绳,一下子抽到他脸上”。

      “当时的咸祥镇长朱绣芳是一位爱国知识分子,因为帮助美国飞行员脱险,当年8月,日本人就来抓他,人没抓到,就把他家和邻居家的房子烧了。”《咸祥镇志》主编、退休教师胡纪祥说,为了泄愤,日军还抓了100多名老百姓,关在当地一所书院的操场上曝晒拷问。

      “为了援救美国飞行员,大沙头的民众付出了惨痛代价。”张利民说,7号机组在大沙头村迫降前,打过照明弹。村民郑士明捡到了照明弹上的降落伞,结果被日军发现了,吊在房梁上严刑拷打。郑士明一言不发,直到被打成重伤,含恨而死。

      “我之所以多年来致力于研究这段历史,背后也有一段家族的记忆。”章宏晓告诉记者,为了报复当地军民救援美军飞行员,日军多次前来烧杀抢掠。“我的堂伯父章以铨曾留学英国,美军飞行员在三门期间,他担任了翻译工作。日军1945年7月窜犯海游时发现此事,放火把他家的宅院烧了。”

      “还有一个人,我一直在寻访他的事迹,就是郑财富。两组美军飞行员成功脱险都和他有关。”章宏晓也提到了历史的遗憾,由于郑财富1944年在海上与日军作战时牺牲,他的事迹目前人们知之尚少。

      到20世纪末,恩泽医局建筑群已经破败不堪。2003年,台州医院对部分旧址做了保护和抢救性修复。2011年,台州医院出资对这组有着特殊历史意义的建筑群进行修缮。黄米武说,修复老房子,也是为了更好地纪念救援杜立特队员的历史。

      2018年,7号机组成员达文波特的后人来到了恩泽医局,把一只玉镯归还陈省几的曾孙女林依琳。它是陈省几当时怕路上盘缠不够,送给他们的。

      “在《东京上空30秒》的电影里是有这个情节,但是我们一直以为是艺术的虚构。因为我的曾祖父和祖父在世时也没和家里人讲过,没想到竟然是真实的历史。回归的玉镯是我家的传家宝,我们要一代代保存下去,它见证了中美几代人之间的情感维系。”林依琳说。(记者 冯源 方问禹)